第三十四章 张大爷说庄稼歇地不歇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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油灯芯又爆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 楚运欢把那张玉米秆皮卷着的公式重新抚平,压在炕席底下,像给心里埋下一粒种子。 他吹灭灯,钻进被窝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 窗外蛐蛐一声接一声,像张大爷在催他:“画呀,画呀。” 他索性爬起来,摸到灶台,摸黑从灶膛里抠出半截炭条,借着月光,在泥墙上画了一道杠杆——一头是他自己,一头是高考,支点写着“裂缝”。 画完,他咧嘴笑了,牙在夜里白得发亮。 第二天鸡叫三遍,楚运欢就爬起来了。 父亲正蹲在墙角边磨镰刀,听见动静,抬头瞅他一眼,没吭声,只把磨石往旁边挪了挪。 楚运欢接过磨石,手指沾了水,顺着刀口“嚓嚓”推,铁锈味混着井水腥气钻进鼻腔。 父亲突然开口:“今儿去河滩,筛沙的活累,你……” 话没说完,楚运欢把镰刀往水桶里一插,水珠溅到脸上:“不累,我去!” 河滩在村东三里外,到处是不规则的鹅卵石和坑坑洼洼,那些沙子就藏在这高两三米深的沙坑里。 太阳刚露头,河滩上的鹅卵石、沙粒就烫得站不住脚。 父亲把筛网从肩上放下来。然后用一根木棍支起筛网,父亲照旧把最沉的活揽过去。 楚运欢却抢着把铁锹握在手里,跳进沙坑,然后用铁镐把挤压在其中的鹅卵石,拨拉出来,再插进粗沙堆,一铲一扬,细沙像瀑布从筛网泻下。 阳光穿过沙帘,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金斑,汗珠子滚下来,冲开了脸上的沙痕,竟像一张花猫脸。 筛到第三堆,父亲递过水壶。 楚运欢仰脖灌了几口,爬出了沙坑,不顾毒辣的太阳,一屁股坐在砂石上,从兜里掏出那张玉米秆皮公式,摊在沙地上,用树枝把杠杆支点画成筛架,动力臂是铁锹,阻力臂是沙筐。 父亲蹲下来瞅了瞅,没看懂,却咧开嘴,露出常年被旱烟熏黄的牙:“这玩意儿能当饭吃?” 楚运欢抹了把汗,笑得牙比沙还白:“能!等我考上大学,给您买电动筛沙机,一按电钮,哗啦啦——”父亲一巴掌拍在他后颈,笑骂:“小兔崽子,还没影的事呢!” 中午,父子俩躲在杨树下啃干粮。楚运欢从书包里摸出本《高中物理》——封面卷得不像样,书脊用胶布缠了三道。 父亲咬了口饼子,含糊问:“不是考完了?” 楚运欢把书翻到期末总复习那一页:“考完了也能看。张大爷说,庄稼歇地不歇人。” 父亲嚼饼的动作慢下来,目光落在儿子晒脱皮的后脖颈上,忽然伸手替他捻掉一根沙草,粗糙的指节在皮肤上刮得生疼,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温柔。 下午太阳落山收工时,楚运欢把最后一堆沙倒进不远处的大沙堆上,忽然发现沙堆里混着几块鹅卵石,圆滚滚的,像张大爷塞给他的青枣。 他挑了三块装进口袋,回家路上边走边抛着玩。 父亲走在前头,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像一条沉默的河。 夜里,楚运欢把鹅卵石放在灯旁,当“砝码”。 他拿筷子当杠杆,一端挂石块,一端挂盛水的搪瓷缸,调整支点位置,看缸里的水怎样一点点被撬起。 母亲纳鞋底,偶尔抬头,灯光在她浑浊的瞳仁里映出一个小小的、摇晃的光斑。 她轻声问:“欢啊,今儿咋这么乐?” 少年没抬头,筷子一挑,搪瓷缸稳稳离地:“妈,您信不信,我能让这缸水自己跳起来?”母亲愣了愣,忽然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河滩的波纹:“信,我娃说啥都信。” 第二天,楚运欢起了个大早,把那张玉米秆皮卷着的公式贴在了土炕对面的墙上,旁边又添了张日历,用红笔在“距高考复读班报名还有27天”上画了个圈。 父亲推门进来,瞅见那红圈,愣了半晌。 他转身去找了楚运欢的母亲,两个人悄悄地说了一会话。 过不了多久,楚运欢的母亲从西屋走到了北屋。 她从床头木柜子里摸出个布包,层层打开,露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十块钱。 “欢啊,抽空去镇上书店买新课本,别用那些旧书了,都卷边了。” 父亲站在房檐下抽烟,烟头在嘴角一明一灭,像夜空里不肯坠落的星。:()落土的星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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